首页 > 百源动态 > 我们的四十年系列之野蛮生长
我们的四十年系列之野蛮生长
2025-07-04

作者:梁兵、赵国飞、陈麒凌


P03A9017(1).jpg


人物档案

梁兵,男,1968年生,广东阳西人,百源实业总裁,百源实业创始人。

赵国飞,男,1967年生,广东阳东人,百源实业副总裁,百源实业创始人。

 

01

1967年初,岭南腊月,小风微凉。

阳江县新洲镇,隐于青山竹林中的北桂古村弥漫着准备过年的空气。、日暮炊烟渐起,生产大队会计赵汝澄的家已是灯火暖黄,笑语声声,五个孩子都回来了,正要拾柴煮饭的妻子陈章瑞忽地感觉开始腹痛。这晚,赵家第六个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欣喜不已的赵会计给他起了个名字,国飞。

多年之后,国飞回想起父亲的命名,说,“能感受到我出生那会我爸的欣喜和雄心万丈,他寄望我要展翅高飞”。

斯时世界形势纷乱复杂,美苏冷战,巴黎示威,越战开始转折,旧金山嬉皮士文化达到高潮,英特尔公司成立,而年轻的新中国虽然在文化教育领域面临巨大坎坷,却仍努力地展翅高飞,1967年6月,第一颗氢弹在新疆罗布泊试爆成功,7月成昆铁路建成通车,1968年1月,第一艘远洋货轮“东风号”建成,12月,南京长江大桥建成通车。

北桂之水潺湲二十多公里,满目青绿,一派欣然。

微信截图_20250513151054.png

《北桂风景——莽莽林海》

而两千公里之外,内蒙古黄河北岸、河套平原顶端的国营中滩农场却黄沙漫漫,寸草不生。此地是专为三反五反时期设置的劳动改造农场,大约有2000户来自广东的“坏分子”家庭在这里接受改造。从广东阳西来的梁家老小们也在其中,他们每天在风沙里开荒垦殖,晚上收工常是沙尘满面,连牙齿里都有沙粒硌响。

DSC00807.JPG

《内蒙古风景照 摄于2008年》


梁有机彼时五六十岁,他中学曾和著名画家关山月是同学,后来关山月考上了广州艺术学校,梁有机考上广州体育专科学校,毕业后做过教书先生,写的一手漂亮的毛笔字。脱下长衫、躬身沙土的梁有机仍努力保存着自己的体面,极度缺水的境况使本地人习惯一生只洗三次澡(出生、结婚、离世),而他每天总是想办法搞到半盆水把自己擦洗干净。

1968年12月凛冬已至,大地封冻,零下10度的西北风在木门外呼啸,在烧暖炉火的泥坯小屋中,梁有机最小的孙子出生了,那时社会上以学解放军为潮流,于是家人给这男孩起名为,梁兵。

d4a78440f94f15722fed0607bef243b0.jpg

《与哥哥、姐姐合影 摄于1978年》

梁兵的降生似乎给家族带来了好运,第二年政策调整,梁有机带着全家老小于大年三十离开中滩农场,被遣散到100公里之外的达拉特旗展旦召苏木任八营子村,那里是黄河的南岸,库布齐沙漠的北端。

 

 

02

阳江有民谚曰:“东水北桂赵,西水上洋姚”。

据清光绪年间编撰的赵氏族谱记载:南宋末年崖门海战之后,元军对宋朝皇室后裔大规模追捕,为了生存皇族赵姓后裔改名换姓,被迫远迁到新洲镇北桂村隐居,世代以种田耕作、经商贸易为生,北桂赵是名副其实的皇族村。

微信截图_20250704113112.png

《崖门古炮台》

直到2024年4月,国飞才有缘来到崖门凭吊那场惊心动魄的海战,在博物馆里他想象着火光与海水中祖先英勇壮烈的抗击,作为大宋赵氏后裔,他感觉“内心产生那么一点点的‘血脉’在激荡,不自觉萌生了一种紧密牵连”。

只是,国飞生命里更深厚紧密的牵连还是北桂,他从北桂走出阳江,走到上海,又走遍了美国、欧洲、日本、新加坡、香港、台湾,看了那么多的山山水水,还是执拗地坚信,北桂才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

国飞自幼灵活敏捷,颇具个性,喜欢玩与众不同的自制小玩具,玩的时候还会做一些点睛的小改动。譬如折纸飞机时会用口水弄湿翅膀轻的一边,这样就不会头重脚轻,或者再把翅膀弄弯一点,这样纸飞机就能飞得更久一些。

国飞顽皮大胆,淘气的花样千奇百怪,在路水过后的田野里抓大鱼,把炮仗藏在牛粪里点爆,学小兵张嘎堵烟囱然后躲得远远,望着邻居厨房冒出的浓烟捂着嘴偷乐,和伙伴们爬树偷龙眼被主人发现,指挥大家脱掉嫌疑上衣在主人鼻子底下大模大样逃脱。

北桂村南边的大河水,更是国飞热爱的天然乐园,他常和小伙伴们在河里浪里白条一般自由穿梭,大呼小叫,端午节的时候还会在下游抛下几个粽子,比赛谁能一口气找到粽子并把粽子吃完。 有一年大洪水过后,河面从平日10米宽变成了50多米宽,他和大几岁的玩伴去横渡大河水。并不是盲目地蛮干,下水前还一本正经地估算从下水点游到对岸时水流能冲下多少距离,据此选准下水点和登陆点。他们选择从上游下水,游到下游对岸,这样顺着水流会轻松点,但是大河暴涨时水流湍急,不时漂来上游的枯木、簕竹等杂物,如果被缠住是致命的危险,这真是一场考验力量和胆量的冒险。

微信图片_20250313082422.jpg

《在水泥桥留影 摄于1996年》

大河水上的水泥桥有两个涵洞,平时清清的河水会从涵洞温和地流出,大家喜欢姿态逍遥地仰躺,顺着涵洞的水流玩滑水。但是那天不一样,浑浊的大水激流来到桥边马上分成两道,一道从桥面急急流过,一道带着湍急的漩涡从涵洞咆哮而出。这反而激起了国飞冒险的激情,他从桥的上游下水,直直躺着随湍急的流水被冲出涵洞,可是没及时改变方向,被水流带到一丛簕竹上缠住了。国飞踩在簕竹上摇摇晃晃喝了不少水,惊吓和憋气弄得满脸发黑,好不容易才脱了险,那是他真真切切感受最深的一次死里逃生,幸而有惊无险,好像北桂的山水在暗中保护着他一样。

这样的冒险经历是不敢跟家人说的,只是作为日后伙伴之间引以为荣的传奇,勇者因此获得了大声说话的特权。国飞觉得,那时北桂村的孩子大胆勇敢,也许就是因为不驯的大河水塑造了他们好胜斗勇的性格。

 

03

落户到任八营子村的梁有机,依然保持着用半盆水洗澡的习惯。

不同的是,这宝贵的半盆水又多了个分享者,最小的孙子梁兵常和他住在一起。梁有机每天晚上都要抓梁兵洗澡,其实更确切的讲是擦澡,半盆水,从头到脚都要照顾到并不容易。

擦净了小脸的梁兵,露出白皙的小脸,圆圆的、忽闪的眼睛。

小舅舅陈洪枢常记起梁兵小时候的一幕,也是这双圆圆的眼睛。那时他大约一岁多,到外婆家来做客,穿着黑蓝色的棉衣棉裤,头戴小红帽,静静地坐在灶台旁边的炕上,小手拿着吃饭的小勺,圆圆的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外婆做饭。饭快熟了,锅中喷出白色的热气,梁兵开始兴奋了,他的小手挥着小勺,大声地喊起来,饭!饭!饭!

4045bc9586afc2aceb0b2888385ea49e.jpg

《与外婆、小舅舅合影 摄于1987年》

也许是物质匮乏和生活艰苦的印象过于深刻,梁兵的童年回忆里有很多关于食物的生动细节。爷爷免费帮老乡写对联,获赠了很多年糕,一家人省着吃,谁知过了春节还没吃完。春天变暖年糕发霉了,舍不得扔,梁兵回忆着,“我们把长了绿毛的部分轻轻刮掉, 然后再蒸热,吃起来有点辣喉咙,不过味道还是鲜美的,总比吃窝窝头强多了”。

那时候梁兵和哥哥姐姐放学就去挖野菜喂猪,家里养了两三头猪,年底卖掉大约能有100到120元的收入,这大概是家里最大一笔收入了。这笔钱要支付一家人的油盐酱醋、衣服穿戴,还有每个学期5毛钱学费和5毛钱的书本费。另外一头猪到了春节前杀掉,然后储存到冰窖(注:北方农民在地下挖的贮存窑)里,春节就有肉吃了。这头猪是要省着吃的,家里往往会腌制一部分,等春天过后还能有肉吃,甚至能吃到到中元节和中秋节。当然,养猪也有运气不好的时候,猪得了瘟疫会死掉,但这也难不倒他们。梁兵回忆道,“把死掉的猪肉煮熟,猪油和肉混杂在一起,放上足够多的盐,腌制起来,到了夏天,舀上一勺,和青菜一炒,味道也是鲜美的很,虽然有时候处理不当,猪油也变馊了,俗称变‘哈啦’了,有点异味,不过只要有点荤腥,便是人间美味”。

改革开放初期梁兵的父亲梁栋章回广东探亲,找到了梁兵的伯父,并有了迁回广东生活的想法。于是返蒙后他开始四处奔走打点,给镇领导送些鸡蛋之类的东西,梁家的户口也由此被恢复到城镇居民户口,有了每月大米的配额。四十多年后梁兵仍记得吃到大米饭的喜悦,“ 我第一次真正能吃好,带上满满一饭盒大米饭,配上父亲从广东回来时买的腐乳,中午放在火炉上温热,大米的香味散发出来,又是人间美妙时刻”。

梁兵记忆中最美味的食物,是一种大黄油饼干。

那是快要到春节的时候,梁栋章为了多挣点钱给孩子交学费,就在村里收购一些猪下水,骑着自行车去六十里外的城镇贩卖。梁兵想跟去,自行车载了货物坐不下,这孩子便各种打滚耍赖,在车后面追了差不多二里路,父亲终于心软载上了他。

回来的路上经过供销社,梁栋章第一次给小儿子买了半斤黄油饼干,平日里他是个说话不多的父亲,这就是他表达疼爱的方式了。黄油饼干给梁兵的味蕾带来崭新又震撼的感受,他回忆说,“以玉米和高粱为主长大的我,第一次吃到这等美味,估计要是有李白的能力,一定能写出‘此物只应天上有, 坠入凡尘惊草民’的感觉”。

梁栋章告诉儿子,如果能当工人,一个月就会有23块钱的工资,饼干大概是三毛钱加上半斤粮票,23块钱你算算,能买多少黄油饼干?嘴边还粘着饼干渣的梁兵开始对自己的未来满心憧憬,这块黄油饼干成了他最初的梦想和动力。

04

在没有成为生产大队会计之前,赵汝澄曾经当过木匠,所以他喜欢用木材来打比喻。

赵汝澄曾经和妻子陈章瑞开玩笑,说他那时只是娶了一根木头,好在这是一根好木头,发了不少好木耳。这语气带着满满的幸福和骄傲,夫妻俩养育了5女3男共8个子女,都能读书成才,从小山村走出来在城市安家立业,从那时的农村来看,不啻于鸡窝里飞出了8只金凤凰。

微信图片_20250313091117.jpg

《兄弟姐妹8人合照 》

赵汝澄不到15岁就辍学了,但是三代耕读传家的承袭和北桂村崇文重学的风气影响着他,他深知教育的重要,一定要找个家里有读书人的女子为妻。陈章瑞的父亲和兄弟都是文化人,家庭环境的耳濡目染让她聪慧、善良且通达,这些品质又润物细无声地影响了他们的子女。

国飞记得小时候“尾春”挖番薯,经常会有些来自恩平或台山的农村妇女怯怯地跟在母亲后面,在已挖过的番薯地里再扒挖一遍,原来她们那边没有自留地,只好来北桂村捡番薯回家给孩子解馋。这时母亲挖番薯会显得特别粗心,往往会“漏”掉一些好点的番薯,让后面的妇女惊喜地捡到三两个大番薯。其实当时家里的口粮也不宽裕,可善良的母亲还是这样舍得给予,而善意又表达得如此自然不着痕迹,让当时还是孩子的国飞懂得了什么叫同情心。 

赵汝澄和陈章瑞很好地阐释了父严母慈,如果不小心惹母亲生气了也不怕,最多就威胁着“等你爸回来打你”,但往往就没下文了。父亲不一样,他虽不出声,但被盯着看一眼都要后怕一年。

每年春节除夕,是大家既期待又紧张的时刻,因为父亲会在此时检查《家庭报告书》和作业本,认真检查之后还会不按常理出些“附加题”,答不出来就要挨一栗凿,还不能跑开。从小就是学霸体质的国飞也没逃过这待遇,三年级时他答不出“一个字等于多少分钟”,父亲一栗凿下来,国飞懵了,课本上也没见过“字”作为分钟计量单位的呀。但这一栗凿还是有效力的,国飞回忆道,“父亲说阳江人都讲一个字等于5分钟,我最终没有找到权威答案,但一个‘字’等于5分钟被“凿”在我的脑里,连同父亲对我们教育的严格要求刻骨铭心”。

其实,“严父”并不是每回都那么严的。有次小国飞和四姐挑着三只鸭子去台山小江墟卖,天刚蒙蒙亮就起床,穿着拖鞋翻山越岭来回约30公里路,好不容易把鸭子卖给了一位大叔。没想到这大叔拎着鸭子在墟场上到处询价,又回来逼着他们退货退款。将近散墟时刻,三只鸭子才在父亲定好的价格上折价卖掉。又饿又累的孩子跟着邻居去饭店吃饭,结账时才知道吃了差不多半只鸭的钱。邻居说鸭子便宜卖了,吃饭又吃了半只鸭,回到家你爸要打你们了。小国飞内心懊悔不已,回到家里主动交代了卖鸭经过,并怯怯地上交了卖鸭款。没想到父亲没有一句责骂,反而表扬他们有胆量,年纪小小就敢去墟场卖鸭子,不怕丑,将来一定有出息!

1982至1983是赵家经济最困难的一年,赵汝澄合作捕捞海蜇的生意失败,卖牛还债后还欠下将近1万元债务。为了挣钱还债,同时负担子女们的学杂费,夫妻俩想尽办法学会了做凉粉,每天急急忙忙吃完晚饭,再把洗好的凉粉草泡在锅里。为了保证凉粉新鲜好吃,凌晨才磨米浆,熬、搓凉粉草,煮凉粉,约中午时分赵汝澄推着自行车搭着100多斤的凉粉,顶着骄阳酷暑走村过户,甚至到田头地角去卖凉粉。那时农村人收入很低,都是用米换凉粉的多,父母虽然辛苦但赚的钱不多。但是父母面对困难不轻易屈服、早出晚归勤劳操持的身影被孩子们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国飞饱含深情地说,“我的爸爸妈妈穷其一生养育我们8姐妹兄弟,我们为其过程的艰辛而动容,爸爸妈妈言传身教所体现出来的优秀品质深深地烙印在我们姐妹兄弟心中!所以虽然处在那样的物质贫乏年代,我记忆中并没有感受到那时生活的困顿,而是童年的温暖快乐,少年燃起的梦想,青年的奋斗和责任,还有与人为善的幸福”。

《8+2峰会 摄于2011-2-26》


1995年国飞辞职创业,对父亲说,“我要做试验田,成功的话可以帮助姐妹兄弟们过上更好的生活;失败的话,相信姐妹兄弟们也能让我过着温饱的生活”。就像当年父母竭尽全力对这一大家子所做的奉献,对家人的爱一直是国飞努力奋斗的动力,这丰厚的爱滋养了他,也推动着他。



05


梁兵参加过公社组织的批斗会,那是他七、八岁的时候。

他清晰地记得,在高高的主席台上,一溜儿“地富反坏右们”脖子后面插着小白旗, 低着头, 向人民群众认罪,其中一个就是他的外公陈文远。

陈文远生于1912年2月29日,字啸天,广东信宜人,读过初中。1940年之前他有6年的时间在做外贸生意,租船把中国的瓷器、老布等生活用品运到东南亚一些国家换取橡胶,运回国内获取利润。他的同行们有的在东南亚定居,有的客死他乡,陈文远向小儿子陈洪枢形容这营生是“喉咙吞针,虎口拔牙”,随时都有生命危险。1940年底太平洋战争爆发后,陈文远结束了外贸生意回乡,创立了“振金商贸”经营粮食加工,还发明了利用水的冲击力推动石磨转动的机器装置,他实在是个聪明又勇敢的人,可惜不逢时。

不久土改来了,陈文远被划为富农,移送到遥远的库布奇沙漠边上的中滩农场进行劳动改造。也是在那里,陈文远的女儿陈瑞兰,和同样来自广东的梁有机的儿子梁栋章相识相恋,组建了小家庭并生下了梁兵。


《广州珠江留影  摄于1981年12月》


梁兵不算是心思细腻的孩子,作为家里最小的男孩,他的童年介于混沌和懂事之间。他大致记得因为来自广东,家人总是被当地人歧视地叫做“侉子”,这歧视当然也包括了外公的身份,每次批斗会都要上台接受审判的被改造分子。梁兵感受到了空气中的压抑,但小小的他无意识地找到了逃避痛苦的良方,那就是让自己转移注意力成为一名旁观者。梁兵会饶有兴趣地观察站在批斗会边上的徐老师,徐老师教语文,一年到头只穿一件中山装,写字就像印刷体,还会用粉笔在黑板上作画。男生们欺负班里一个阶级成分比较高的“女同学”,喊她“地主崽”,梁兵也跟在后面没心没肺地喊,这时候他会忘了台上的外公。

逆境里的陈文远乐观豁达,从不抱怨,他读《资治通鉴》,练习书法,记日记,拥护政策,并平静地写下“社会的进步与变革总要牺牲一些人的利益”。1975年5月20日,陈文远在田间劳作时突发脑溢血去世,时年仅63岁。当时梁兵读小学一年级,出殡的前一天,哥哥到学校叫他去外公家, 梁兵非常害怕, 没有去。第二天, 外公出殡的队伍从学校门口走过, 梁兵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跑出外面去看热闹,心里似乎懂得了什么却又茫然一片,但他知道从此回家的路上经过的坟地里,有一个是外公的。

再大一点后,梁兵会和舅舅去给外公上坟,每次都会想起外公在的时候,用一个铁线编织的篮子放上几棵青菜,像喂鸭子一样招呼孙儿们吃青菜,那一幕把大家都逗得咯咯大笑。虽然梁兵那时候从来没有见过鸭子,但觉得鸭子是比鸡要优雅的多的动物,因为外公常常告诉他们,鸭子是如何走鸭步的。

在他心里,外公是优雅的。



06

国飞直到8岁半才上小学,比同龄伙伴晚了一年。

小伙伴都上学去了,国飞忽然寂寞起来,早上坐在村前的水井边上,傍晚靠在晒谷场的墙根上,看着上学又放学的孩子们呼朋引伴,羡慕又向往着。但是小小的他已经懂得体谅父母的不易,8个兄弟姐妹一起读书经济压力太大了,两个姐姐已因此停过学,国飞想象爸爸安排孩子们读书面临的困难,就像大队会计调度手里的拖拉机一样不容易。

国飞记得那是1975年的某天,当时他正和爸爸在晒场上收稻谷,北桂小学的杨校长骑着自行车经过。爸爸拦住杨校长给国飞报名读书,还一直唠叨着强调,带点儿羞愧和不安说孩子没超龄,年头出生的,到上学时只有8岁半还不到9岁。

1975年9月,国飞终于上学了。

微信图片_202503130824223.jpg与哥哥、姐姐合照》

当时在北桂小学,汝澄公的孩子们可都是贴着优秀标签的,国飞的姐姐哥哥在学校各方面表现出色,年年都是三好学生和班干部,国飞不负众望,刚上学就全票当选班长,后来还成了红小兵大队长,他开心又天真地跟死党说起自己当的官,跟省委书记差不多大吧。

国飞聪明又好胜,在学校里不仅文化课轻易就拿到第一,而且劳动课的种植、积肥、捡稻穗都极少能被人超越,就连和小伙伴们玩游戏,他折的纸飞机也要飞得最高最久,做的“卜籽”枪也必须打得最响最远,他好像天生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儿。大姐记得1981年一个闷热的夏夜,国飞象往常一样穿着短裤光着膀子在小桌前做数学题,那晚蚊子特别多,而全神贯注的弟弟浑然不觉。他在计算中遇到了难题,就抓着头发在厅里走来走去,头发都被抓竖了起来。夜深了,爸爸说,“想不出来就不做了,睡觉吧”。国飞说,“今晚不睡觉也要把这题做出来!”终于那题被解出来了,他这才笑着说,“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

第一次拿到学校的《家庭报告书》,语文、数学、图、体、唱、劳动都是高分,国飞心里美滋滋的,可是却在评语中看到 “骄傲”两个字。他没学过“骄傲”,便拿去问姐姐,姐姐解释后国飞感到这两字不美,自己应该是没缺点的人,怎么可以有不美的评语。于是他就找橡皮想偷偷把“骄傲”擦掉,擦不掉就用手指沾着口水擦,擦了一点觉得这样容易被爸爸发现而挨揍,又把擦掉的部分补了回来。那年除夕晚饭,国飞吃得忐忐忑忑,可是爸爸看了《家庭报告书》并没有就此事说啥,不知道是没看出来呢,还是觉得知错能改就不必说破呢?

1978年国飞升四年级,也是这一年,哥哥国彬考上了阳江师范学校。这件事在当时意义重大,因为哥哥是文革后北桂村赵家长房家族第一个从“吃谷”成为“吃米”的人,是家族的荣耀。从此国飞也对外面的世界产生了憧憬和向往,他暗暗下决心,哥哥能做到的我一定要做到,他是我要超越的榜样。国飞自豪地回忆道,“哥哥的成功是推动我们迎难而上的力量,这力量坚定我们读书改变命运的信念,最终我们8姊妹兄弟都通过读书之路达到了人生的目标”。

哥哥的影响还表现在,他的很多理念直接开启并提升了国飞的心智。哥哥建议国飞要想学习好,要走预习-学习-复习的学习三部曲,这三部曲学习方法后来让国飞在学习上游刃有余,数学的大小考试直到初三毕业都是满分,甚至高年级的试卷自考也能取得高分;哥哥透过煮饭烧火时大饭锅蒸腾的水蒸气告诉国飞不要做一个死读书的人,学习要动静结合,要做到“静如处子动如脱兔”,这让国飞至今都在践行学习和运动的好习惯,受益终身。

另一个对国飞产生影响的是赵老师,他教语文,为人温文尔雅,教人语重心长。那年冬天教室寒冷,所有窗户缝隙都被同学用稻草堵上阻挡寒风。国飞不喜欢密闭,就把旁边窗户的稻草扯开一个洞透气,也不管怕冷的同学抗议投诉。赵老师把国飞叫到办公室,看到他穿了一双新布鞋,就称赞新布鞋漂亮。又问国飞,假如你的新鞋面出现多余的线头喜不喜欢?国飞一时摸不着头脑,就老老实实说不喜欢。赵老师话锋一转,表扬国飞是好学生,但是有些缺点不讨人喜欢要勇于纠正。国飞心服口服,回到教室就老老实实把那个草洞堵上了。

五年级的时候,全新洲公社的学校举行了统一考试,国飞的语文数学总分全公社第一,赵老师任课的语文分数全公社第一,并且促成了赵老师全公社五年级的作文公开课,这是好老师和好学生教学相长、相互成就的最佳例证。而对于国飞来说更是意义重大,他回忆道,“我觉得我的努力为家人、学校和北桂村挣得了荣誉,为荣誉自勉不要松懈,更重要的是为我建立了对于未来的自信”。

640.jpg

《上海交通大学》

四舅曾经当过国飞的班主任,他让大家争取到阳江城读一中的“尖子班”,“尖子班”教室的“凳子”都能自动折起来。当时的农村孩子除了见过四腿条 凳之外,连椅子都极少见到,能够自动折起来的凳子对大家来说简直太神奇了!上了四年级,村里一位因为成分不好被迫停学的大学生鼓励国飞要努力读书,以后争取考上海交通大学或者北京航空学院,那是国飞第一次听到这两所大学的名字,似懂非懂。后来上了初二,班主任老师也要他把上海交通大学当做考大学的目标,国飞这才对上海交大有了些朦胧的向往。

读大学,去上海,首先要走出北桂,读阳江城的尖子班,尖子班自动折起来的凳子是什么样的呢,北桂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呢?

少年国飞仰望着无垠的星空,开始了自己的遐想。

 

07

 

一开始,梁兵是穿着开裆裤去上小学的。

梁兵的的哥哥姐姐比他大一两岁,从小就照顾着这个最小的弟弟。后来哥哥姐姐上学了,小屁孩只能穿着开裆裤跟着他们一起开始了求学之路。

梁兵记得,那时的班级是混合班级,整个学校也就是一间土坯房子。学生都在同一个教室学习, 一二年级的学生面朝一个方向,三四年级的学生朝向另外一面, 老师可忙坏了,给一二年级讲完课,又跑到到教室另外一面给三四年级的学生讲。梁兵不记得自己是否有书包和作业本, 反正跟着哥哥姐姐混完7节课,下午两点左右回到家里,吃两个窝窝头,下午就去挖野菜,晚上挖回野菜给猪吃,

梁兵刚开始上学十分不稳定,直到转到第三个小学才算真正开始学习写字。那是一间比较正规的学校,开裆裤是不能穿了,家里人把开裆裤缝上,却没有教会他穿上“补档裤”如何解决解手的问题。他第一次对着教室外的杨树小便,被女同学们哄笑,才知道这件事不能随时随地。

读书不容易,梁兵第一次学写字是写“毛主席万岁”,其中“席”字笔画太多,总是无法把所有笔画摆放进田字格,于是被老师留堂。小学三年级之前,他的成绩平平,仅能糊弄一个及格,而转折点来自于一个女老师的表扬。

三年级的教室是土胚墙,梁兵和班里几个男同学总是在教室外朝着土坯墙某处小便,不到半个月就把墙冲出一个洞来,尿液流进教室气味熏人。班主任是一个女老师, 叫王凤兰。她偷偷观察,终于在这几个臭小子继续作案时抓了个现行。不过王老师并没有打骂他们,而是放学后在黑板写了一些生字让几个男生默写。梁兵拿了第一名,王老师表扬了他,这是梁兵第一次被老师表扬,从此他就喜欢上学习,期中考试数学还第一次拿到了100分。爸爸说如果期末再拿100分,他会奖励3毛钱,期末考试梁兵果然拿了两个一百分,不过爸爸似乎忘了他的承诺,梁兵说他至今也没有收到这个奖励,可能还要继续等。

1978年恢复高考, 梁兵的舅舅没有考上,但他告诉梁兵如果考上大学国家就会分配工作,大学从此成为清晰的目标和动力,梁兵学习更努力了。那时候陈景润痴迷于读书的故事传遍大街小巷,梁兵崇拜陈景润低头看书撞上电线杆向电线杆道歉的故事,也给自己炮制了一个。他点煤油灯熬夜,让煤油灯的灰钻进鼻孔,鼻孔上就会薄薄积一层黑色的物质,显得非常刻苦。 但一个人这么做终归无趣,于是找到一个张同学作为学习搭子。张同学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一本俄罗斯数学家编写的习题集,他俩就开始通宵达旦地学习,较着劲看谁熬得晚。到了半夜,把手指伸向鼻孔,手指上染上一层黑色的东西,心里就莫名的开心。

梁兵觉得自己的好日子开始了,五年级参加语文竞赛拿了第二名, 数学竞赛第一名, 综合竞赛(语文和数学相加)也是第一名。那一年他拿奖拿到手软,奖品有三个作业本和两支钢笔(一等奖), 一支圆珠笔(二等奖),他骄傲地发现自己列宁装上衣口袋插笔孔的地方,已经被这三支不期而遇的笔插满了!上初一时,梁兵的哥姐参加初二的数学竞赛,梁兵到他们班门口等哥哥姐姐下课,老师随手给他一份竞赛卷子,梁兵花了大约二十分钟, 居然做对了比较难的两道题,老师非常惊讶,摸着梁兵的头说这个娃娃是大学的苗苗。梁兵开心极了,要知道当时除了那个会画画成分不怎么好的老师是传说中的大学生外,周围十几公里没有见过一个大学生,而自己竟然也有机会成为大学生!

可是现实的打击很快就迎头而来。

1981冬天,梁栋章举家迁回广东。

梁兵转入织篢中学初二级,第一次英语考试,他考了13分。

在内蒙他从来没学过英语,连26个字母都读不清楚,而织篢中学的同学已经上了一年半英语。13分是梁兵一生中最差的成绩, 但更要命的是。如果英语不过关大学之梦也会破灭。那天下午阴雨绵绵, 梁兵淋着雨,一个人在操场上独自走了很久,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学好英语。

梁兵向爸爸要20块想买个收音机学英语,当时家里每天的伙食费都不能超过1块钱,而为了谋生哥哥姐姐也已经辍学打工,爸爸拿不出钱。绝望的梁兵只好去亲戚家翻找当废品收回来的旧书,总算找到一本和英语沾边的书——《英语音标》,这就是他的救命稻草,不会读也不怕,至少有图标注了舌头在口腔中的位置,他相信照着图就会读了。

于是梁兵每天早上5点半起床, 吃过爷爷为他准备的早餐,6点左右就到了教室,此时的教室还没有亮灯,他就点燃自己的煤油灯,大声专注地、进入无我境界地读起梁兵式的英语来。多年后同班女生、后来成了他妻子的张洁回忆说,梁兵家里条件不好,周末、早,晚都在学校学习,非常勤奋. 而我们几个好闺蜜都在家里学习,不想让人知道,生怕人家说这么勤奋才那么点成绩,就是怕被人说笨。

R5__2663.JPG《与妻子张洁合照 摄于2025年百源嘉年华》


 不怕丢脸的、旁若无人的梁兵,终于以其执着怪异的发音成功引起英语老师的注意,老师问梁兵需要什么帮助吗?梁兵说,您教我学音标吧。于是隔一天早上大约有15分钟左右, 这个大嗓门的英语老师为梁兵开起小灶补习英语。一个多月后梁兵基本能跟上其他的同学的进度了,而四十多年过去了,梁兵还记得自己学会的第一个完整的句子:

what are they doing , they are cutting down trees .

1983年夏天,梁兵如愿考上阳江一中,是当年织篢中学5个考上一中的学生之一。

2826acd7ae745ea3d2d6936226a337a2.jpg

《初中毕业时照片》


爸爸送梁兵去阳江上学,大巴车开过沙尘滚滚的县道。

此去前方会遇到谁,会有何种风景,这个少年心里对未来充满了好奇。


连载更新中